十一,去了趟青海湖。
遇见的第一个喇嘛,不是在塔尔寺,而在从兰州到西宁的火车上,车快开时,他披着一身红袍出现在车厢门口,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竟直接坐到了我的旁边。
喇嘛很年轻也很安静,眼睛虚望着窗外,眼神淡定的仿佛空无一物。要是我不去打扰他的话,我猜他肯定会保持着那样的自在一直到下车。不过,一旦和他搭上了话,那种我所熟悉的,受过文明教化的藏教僧侣惯有的狡黠,就自然地从他的眼角处流露了出来。
喇嘛出家在塔尔寺。问他从哪儿来?“新疆”;去新疆做什么?“旅游”。呵呵,真是潇洒。如果说他频繁地去新疆旅游,是因为新疆和西藏以及青甘川滇一样,属于藏教领地的话,那么他还去过中原的五台山,就足以显示出其不自封眼界、屐痕四方的“游学”精神来,令人有些刮目。
喇嘛还不无兴致地将所信奉的黄教与红教作比,说黄教只允许僧人吃肉,可红教僧人除此之外更可结婚生子,言语中不无嫉妒。在距西宁尚有一小时车程的乐都,喇嘛下了车,说是“回家看看,再去塔尔寺”……
喇嘛的家在哪?塔尔寺?乐都?还是以一颗愚顽心去求的三界五行之外?
我们的家又在哪?那个隅立于城市一角的三尺蜗居?夜深难寐时灵魂无所着落的状态中?还是零星于这么多年来从此地到彼地的路上?
什么才是永恒?答案在舌尖上滚几遍,就是吐不出来。很多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是什么,以其更甚的虚无感,以其对生命本质的细细咀嚼。其实,这些困扰我们的问题,不都在我们以最精致的韶华来换取生命体验的过程中,一一得到了解答吗?
有时想,我现在的困惑,是否即“后现代主义”的怪圈:原有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正在解构,尚未有新的个人思想体系来替代,所以,不管灵魂选择什么样的方式行走,都存在对与错的自疑。
喇嘛的快乐来自于他身处入世与出世之间,我们的痛苦也来自于入世与出世之间,类似的精神状态,生命情绪却迥然不同,为什么会这样?
沿着青藏线旁的一条小路向青海湖边走去,看仿佛直立的湖面慢慢平铺在眼前,青海湖那种入冬后的绝世苍凉摄人心魄。不由想起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和他的那首诗来: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有一种传说是,这位多情的山南才子正是在被押送北上进京途中,病故于青海湖畔。
再一次想起了一位朋友问我的话——这世上什么是永恒?当时正在听朴树的《白桦树》,便想告诉她,用一生去守候一份未得的情缘,便是永恒在爱情上的表现了。
可终于还是没有这样对她说。
爱情是奢侈的,又怎么会像塑料花一样长久地开放呢?婚姻,是对爱情加以挽留或怀念的一种方式吧,可人们却不知道,爱情若要永恒或真正的怀念,不是维系她,而是让她破碎,一片片地沉入过去,以一种粘连的状态,和现在保持着无法断绝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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