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遍四扇墙壁也没有落笔处，只好在字缝里写下这样的字句：“向可可西里所有生命致敬。”

      由兰州向西一天半路程，便抵达青藏高原北面门户——格尔木。由这座青海省第二大城市向南，便是高耸入云的青藏高原。
      广义上的青藏线，自西宁始，至拉萨终，公路铁路皆如此。但在很多人看来，自格尔木开始，青藏线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起点。
      格尔木是蒙语，意思是“河流密集的地方”，当地人指着城市南麓一片逶迤的群山告诉我，那就是昆仑山，“今年是暖冬，山上没有存住雪，往年，六月天里也能看到山顶飘雪，‘昆仑六月雪’是我们格尔木最美的景色。”
      对于美景的渴望和想像，很大程度上被如何进藏的担忧消化了不少，一上午，我都在四处打听怎样才能花最少的钱，以最短的时间抵达拉萨。
      在格尔木市南郊一个空旷的停车场，我终于找到了“同路人”——来自北京的单身游客马建平和来自兰州的小彭，三人赶紧四下里“兑”车，幸好，有一辆挂拉萨牌照的桑塔纳和我们谈妥了价钱，中午一点，车子发动，拐上109国道，一径向南疾驶而去。
      出了格尔木，是一片平坦开阔而又荒凉的台地，一脉刀削斧凿般的石山兀然立在台地边缘，这就是昆仑山了。
      昆仑山是亚洲最长的山脉，被誉为万山之父。我们即将翻越的昆仑山口海拔4767米，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挑战高度。
      开车的李师傅是四川射洪人，三十五六岁，却在青藏线上跑了八年车了。开始开大货车，后来积了点钱，换了辆桑塔纳，在他眼里，“昆仑山口就像是家门口的一个小山包”，对于我们对高海拔的担忧，他说，“那都是人吓人。”
      真的是人吓人吗？
      很多人将上青藏高原视为畏途，不是没有道理。相对于平原地带来说，西藏地区有着独特的高原气候——超过4000米的平均高海拔、复杂的地形地貌、高空大气环流和太阳辐射等因素，使其空气稀薄（约为海平面空气密度的60%~70%）、含氧量少（比海平面的含氧量减少35%~40%）、气压低（仅为海平面的一半，水沸点为85摄氏度左右）。人上得高原，身体为适应这些变化，会产生自然生理反应。高原反应时一般表现为：头痛、胸闷、气短、厌食、低热、头昏、乏力等，有些人还会因含氧量少而出现嘴唇和指尖发紫、嗜睡、精神亢奋、失眠等现象。
      这些，都是科学，而不是“人吓人”。
      马建平不知从哪听说葡萄糖口服液能够有效减轻高原反应，在格尔木买了两大盒，当场服下一半。他劝我也喝点，我谢绝了，虽然我没有上过这么高的海拔，但以前在3000多米高时基本没什么反应，所以想看看自己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抗得住。
      说话间，车到了西大滩。
      西大滩的海拔已经升到了4200米，听说这里的气候变化非常之大，昼夜温差可达20摄氏度。就在我下得车来，醉心欣赏西大滩东面的昆仑山主峰、海拔6178米的玉珠峰时，意外地遇到了一位安徽六安老乡，在中油股份西大滩加油站工作的夏申勇经理。
      在数千里地外遇见老乡本不稀奇，可这是在青藏线上，所以彼此有些惊讶和激动便在情理之中了。
      夏毕业于湖北江汉石油学院，毕业后主动要求来高原工作，在青藏线上已经呆了快两年了。在他的眼里，西大滩或者说青藏线是什么样的情形呢？“这里的冬季从上年的10月开始，到来年的5月结束，长达7个月，我们一年四季从来就没脱过棉衣。这儿的风沙特别大，一年能刮上5个月，拿我们站来说，每天都要清扫出去三架子车的沙尘，风沙大时，能见度不到一米，坐在驾驶室里根本就看不到车前盖……”
      这就是西大滩，这就是青藏线。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车沿着玉珠峰脚下的山谷婉延前行，等到它慢慢消失在车身后时，几个急弯再一个缓坡，昆仑山口已在眼前。
      人说昆仑山是一把量天的尺、量人的尺，一点也不夸张。在山口寒风鼓荡处，立着两块不规则的花岗石，上面那块瘦削的石头，恰似一把刺天的利剑，昂首向上，一派傲骨独立之势，石的正面，用猩红的朱漆刻写着四个大字“昆仑山口”，侧面，同样刻着“海拔四千七百六十七米”。在呼呼激荡的风头，标石就像生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青藏线上让肃然起敬的地方，不在少数。如果说昆仑山口因其高度而让人顿有天地磅礴之感的话，那么数丈之外的“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则凸显了天地苍茫之间人的高大。据说，在昆仑山口、太阳湖甚至布喀达坂峰，都撒有索南达杰的骨灰，那些徜徉在草原上的藏羚、盘羊、野牛，经常能够听到他雄浑的歌声在云层间飘扬。而眼下，在烈士灵魂安息的地方，藏族的哈达经幡环绕着他的墓碑，在风沙和烈日的侵袭下，已失去了原来的色彩，破碎的布片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肃穆悲壮。只有那块刻写着“六字真言”的玛尼石，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彩，仿佛在告诉人们：索南达杰与可可西里，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在墓碑的身后，便是广袤无边达20万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是我国最大的一个无人区。这里是整个青藏高原上最干旱的地方，大片的土地已盐碱化或荒漠化，高山草原、草甸和寒漠广布在这片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的大地上，84种青藏高原特有的植物，国家一级保护的藏羚、野牦牛、藏野驴、白唇鹿、雪豹、金雕等，都生存在这片美丽而神秘的土地上。
      我们瞪大眼睛四处寻找，希望能看到这些可爱的高原生灵，可惜极目之处，哪有它们的影子。
      在路标号2952公里处的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藏族队员文嘎告诉我们，通过有效地防偷猎和保护，目前，藏羚羊的数量已上升至四万多只，“今天天气不好，它们不来路边吃草，等天好了，这一路上都能看见……”文嘎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
      几天后，我的回程再次经过可可西里，那天阳光格外的好，我不断从车窗里看到路边有十几只或者更多的藏羚在静静地觅食。旁边一位大姐说，它们一点儿也不怕人，你要是慢慢地走近，它们跑都不会跑。
      这些高原的精灵抬眼看过来的样子，永远定格在了我脑海里。
      由于是冬季，反偷猎的任务相对轻松些，文嘎便成为唯一留守的队员，他已经只身一人在岗位上值守了两个多月，等到三月份才能回到青海玉树的家中。每天，他会开着那辆白色的“战旗”越野车，去进入可可西里的必经路口巡视，察看有无异常的迹象。
       我环顾保护站展览室四壁，密密麻麻写满了到此地者留下的签名，我向捐款箱里放进去20块钱，然后提笔想去墙上写点什么，哪里找得到落笔的地方，最终，只好在字缝里写下：“向可可西里所有生命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