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宫那些端严的佛像仿佛都正淡去，而越来越强烈的，却是那股浓郁的酥油味，以及响在耳边的朝拜者的低语声。

      睁开眼，四周黑乎乎的，可是手机闹钟明明响了，告诉我已经是上午八时半。我拉开窗帘，看窗外街道上着装各异的藏人，街上曙色正浓——拉萨醒来了。
      像所有第一次到拉萨的外地人一样，到拉萨的最初两天里，我有些兴奋。
      我走出北京东路上的八郎学旅馆，向西望去，太阳有些晃眼，让人有一刹那的眩晕，可是很快，一切都固定下来，我看到了红色和白色的布达拉宫。
      在《西藏镇魔图》上，西藏地形为魔女之形，为了镇住魔女，人们先后在她的心脏、心骨、四肢、双肩、足心、掌心及关节处，修建了十多座宫殿和寺庙，布达拉宫所在的红山，恰好在魔女的心窍脉络上，因此有一指定乾坤的味道。
      在梵语中，“布达拉”为“普陀”的音译，意思是观音持航以普度众生。布达拉宫始建于吐蕃王朝松赞干布时期，这位“法王”与唐联姻，为迎娶文成公主，在此首建宫殿，当时称“红山宫”，8世纪毁于雷击，其后，随着吐蕃王朝的没落而逐渐毁弃。公元17世纪时，五世达赖喇嘛在红山宫旧址上重新修建宫殿，称“布达拉宫”。此后这里一直作为达赖喇嘛的冬宫及西藏政治和宗教中心。
      布达拉宫是拉萨的封面，也是西藏的封面。
      站在宽阔的布达拉宫广场上，必须仰视才能看到这座宏伟奢华的宫殿，这样一来，它的背景便永远是湛蓝的天空和哈达一样洁白的云朵。
      从广场前顶礼膜拜的人墙后绕过去，我开始在海拔3700多米的高度爬布达拉山。沿着巨大的“之”字形石阶而上，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巨大的建筑群仿佛迎面压过来。
      我跟在几个手持转经筒的藏族老妇人身后，进得大门，想混进去，可被聪明的看门人拦住，只好买票——我的衣着、神态和眼神，无疑让他们很清楚地分辨出，我是个游客，而非香客。
      布达拉宫分为两部分：红宫和白宫。居中央的是红宫，主要用于宗教事务；红宫的东侧及前面是白宫，是达赖喇嘛起居和政治活动场所。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至彭措多大门，经过幽暗弯曲的走廊，就进入宽阔的东平台——德阳夏，意为“东欢乐的广场”。每逢喜庆节日，人们总要在此举行跳神和歌舞表演。由东平台扶梯直上即为上楼去各殿的松格廊廊道，廊道内雕梁画栋，满布壁画。
      红宫是五世达赖圆寂后修建的，主体主达赖喇嘛的灵塔殿和佛殿，是供奉佛像和举行宗教仪式并安放有前世达赖遗体的灵塔，还珍藏了大量佛像、壁画、藏经册印、古玩珠宝、法器、贡器。内环绕正殿共有八大祭堂，每一祭堂各有一座灵塔，存放有五世、七世至十三世达赖的灵塔。其中以五世和十三世达赖喇嘛的灵塔最为奢华。五世达赖的灵塔塔身全部用金皮包镶，耗用黄金11万两之多，通体还饰以各种玉石珠宝上万颗。
      我从这些佛像和灵塔前一一走过去，看那些红珊瑚和绿松石在幽暗的大堂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一边想像着这里面曾经上演的政治风云和权力角逐——这里曾是西藏上层建筑的风暴眼，是社会生活的核心，这里吹出去的一缕风，能够越过连绵的雪山和深深的河谷，吹到西藏的每一角落。
      当我此刻回想起布达拉宫留下的印象时，那些端严的佛像仿佛都正淡去，而越来越强烈的，却是那股浓郁的酥油味，以及响在耳边的朝拜者的低语声。
      后来，我去了大昭寺、哲蚌寺以及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再难找到布达拉宫给我的那种高不可攀的印象，那种只听见脚步的沙沙声、喘息声和努力才能听到的耳语声的情形，似乎只有布达拉宫才有。
      这种静穆，是神与人的距离，是朝拜者与被供奉者的距离，是幻化的神界与现实处境的距离。
      我似乎明白了布达拉宫与其他寺庙相比，香火与桑烟不如后者炽热的原因。
      有知情者告诉我，在若干年前，布达拉宫里的佛像和灵塔前，是没有围栏的，朝拜者可以用手去触摸它们以得到赐福，可是后来，那些基座上的珠宝玉石不断被抠凿下来，不得已添加了围栏，将那些能够摸到基座的手隔开了。知情者还说，“藏人是不会去抠那些宝石的”。
      在拉萨，在西藏，我遇到无数的乞讨者，无论是背着孩子转经的妇人、磕等身长头的老人，还是在街头纵声歌唱的流浪汉，都会很自然地伸出手来等待施舍，他们要的并不多，一毛钱便会让他们心满意足。可是，没有谁会想着去碰神享用的器物。我还听说，很多乞讨者在凑足钱后，会去买上一袋酥油，然后喜滋滋地供奉到佛的面前。
      我又有了那种隐隐的担忧：我怎样才能倾听到这座古城的呼吸和心跳？从它舒展的眉眼和四肢中，我如何感觉它的温度和味道？我和它之间的隔阂会有多深？它会赠予我什么，在我离开它的时候？
      从布达拉宫出来后，我拐进后山下一个小集贸市场，想看看能不能买到一种叫“擦擦”的小泥佛。
      在西藏，擦擦的作用有很多种：供奉、还愿、赎罪和防身治病等，更多的是将擦擦供奉在佛塔旁，因此在西藏凡是能看到的神佛形象，几乎都有擦擦，擦擦一般都是用模具脱制，有多少种擦擦就有多少种模具。擦擦就像西藏的草，生生不息，千百年来也一成不变。
      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前，一位藏族小伙笑着对我说，他有擦擦。说完从身后的小屋里端出一个纸箱，打开，让我挑。我伸头过去，看到纸箱里摆满了清一色的小泥佛，都刷了黄漆，看上去就像金子一样闪亮。
      我问他价格，他憋了许久说：三毛钱一个。呵，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挑了几个，却发现没有零钱，他突然主动说：算了算了，送你。
      这是我在拉萨接受到的唯一馈赠。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抓住一切机会向人打听哪儿能买到擦擦，可惜，在舶来品充斥的拉萨街头，我无缘得见这种不值钱的手工制品。
      我将这四枚擦擦带回来，精心收藏起来。听说，泥制品稍微妥加保管，会保存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