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一个自身意识做主导的情境里来感受拉萨,可拉萨拒绝我这样做——它以凌晨七点八廓北街上的人潮告诉我,只有化身为人流当中的一滴水,才有读懂它的可能。
布达拉宫是拉萨的封面、西藏的封面,它的华丽、它的庄严,仿佛与生俱来。它似乎是西藏精神的全部,但却不是西藏世俗生活的原生态。 我想起一本书上说的,“像一条狗一样懒洋洋地在拉萨散步”。 又是一个早晨。 我躺在被窝里,在黑暗中看手表的荧光针指向了早上六点半,我知道天还没亮,拉萨还在与黑夜做最后的流连。 我赶紧起床,收拾东西,我想花一个早晨的功夫,去大昭寺和八廓街拍一些片片。我想,这个时候,天还没亮,广场及那些个胡同里,人少,照片里的背景就不会太杂乱了。 我走出旅馆,取出拉萨地图,找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转身,向不远处的八廓街而去。 后来才知道,我无意中住到了老城区也就是藏人聚住区里,提醒我的那位安徽老乡说:你不知道吧?藏区挺乱的,天黑后少出门。 我记着他善意的提醒,但丝毫没有影响我以友好的目光打量我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因为我知道,拉萨,是一座和善的城市。 早先的拉萨,甚至比内地很多城市更愿意开放。在19世纪以前,拉萨曾经接待过甚至包括穆斯林和基督教传教士在内的一批又一批外来客人。400多年前,拉萨还没有清真寺,从克什米尔来了一位伊斯兰教圣人,每天在市郊的山下做礼拜,五世达赖喇嘛对此人的虔诚十分欣赏,遂赠送给他一大片林卡,好让他有活动场所,并免了他的所有差税。这种数百年前的友善,在如今八廓街旁一大一小两座清真寺上得到了印证。在大昭寺门口,我也亲眼见到那些叫卖干果蜜饯的穆斯林教徒,在傍晚时分齐齐跪倒祷告的场景,与周围清一色来来往往的藏人相比,一点也不突兀。 拉萨早期甚至还建起了基督教堂,如果那些传教士没有怀着不可告人的政治企图的话,说不定至今尚能找到那些教堂的影子,幸好那时的拉萨凭着自己的敏感,看到了西方人的不怀好意,城门渐渐向外来者关闭了。到后来,不管是沙俄军官、英国女探险家,还是前文提到的化装成乞丐的法国女学者大卫·妮尔,在经历了艰辛的行程之后,统统被阻在了拉萨城外。上世纪初进入拉萨的日本僧人河口慧海,在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一年后,还是被察觉,不得不仓皇离藏。 在当时,为独善其身也罢,为捍卫藏传佛教一统天下也好,拉萨的排外,实是怀着一颗苦心而为之。 当然,那已经是被翻过的一页历史。 现在的拉萨,文化的多元甚至不用去刻意体会——我从北京东路上一路走过去,冈拉梅朵酒吧、边塞远景酒吧、背包客酒吧、念·民族酒吧、DUNYA酒吧……一一闪过。后来在大昭寺广场,一个七八岁大的藏族男孩甚至突然跑到我面前,拨拉着手里的弦子,张口就唱出眼下拉萨最流行的曲子:“拉萨的酒吧里呀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 我辨了辨方向,离开北京东路,向南折进一条小胡同。 去大昭寺,要经过很多条小胡同。以大昭寺为中心,八廓街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出八九条宽胡同,这些宽胡同内又辐射出小胡同,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勾结,形成了拉萨老城的不变布局。 黑夜像潮水一样,正在慢慢退去,这些小巷,则像小沟汊,将来不及退去的黑夜蓄在了里面,显的非常冷清。 我加快了脚步,一边想着:在因空旷而显得有质感的广场上,去拍寥寥的转经人,是不是会出彩些? 我终于走进了八廓北街。可是,我突然被吓住了: 在我的面前,在整条八廓北街上,是一股黑黢黢的人流,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看清他们穿着的深色藏袍,能看到他们手里的转经筒在忽闪地发出光亮。他们的速度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但都鸦雀无声地朝着一个方向汇流而去,仿佛被这股黑色的潮水挟裹着,连中途抽身出来都难,更别说逆流而上。 我无从知道他们是通过哪一条小巷哪一条便道来到八廓街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由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到上百上千人,然后汇聚成这股暗涌?我站在街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想像不出八廓北街在过去的24小时里,哪个时段才会有冷清的时候。 我感到气馁:我无法选择一个适合我拍照的时间来到八廓街和大昭寺。 站在大昭寺前抬头看天,似晴空丽日,似风云漫卷;围着八廓街转经道不知疲倦地向前涌动的人流,仿佛依然保留着千百年前的混乱和节奏——这是一个市井民俗的拉萨。 大昭寺广场北侧,一字儿排列着许多家藏餐厅,我看来看去那些个店名,选了一家“古城藏餐”走了进去。 里面坐满了人,光线很暗,我明显感到很多好奇的目光向我射来,我与这些目光作短暂的对接,很快又避开。我要了一暖壶酥油茶和一份糌粑,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一边吃喝一边向窗外望去,那里,便是久负盛名的八廓街。 在藏语里,“八廓”是环形的意思,八廓街正是一条以大昭寺为圆心的环形街道,它也是转经人的“菩提道”。在过去,八廓街实际上也就是拉萨市中心,如同几十年前的三孝口之于合肥。 八廓街人流,从天不亮起开始潮涌,一直热闹到日暮夜深,而两旁高大的藏式建筑,如同堤岸岿然不动。和藏区众多寺庙一样,转经的人来自西藏以及甘、滇、川、青藏区,沿顺时针方向摩肩接踵,有的徒步转经,有的磕等身长头,有的干脆天不亮即赶到大昭寺前占个位置,随身带上干粮,搁一块卡垫,起起伏伏,磕上一整天。 这样一个庞大的人群,沿着一成不变的圆形轨迹,周而复始,日出而涌日暮而息,都是因为大昭寺这个圆心。 大昭寺在藏人心中的地位,仿佛在布达拉宫之上,这从朝拜者的多寡及升腾的桑烟上不难得出比较。 大昭寺主供着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另还供奉着松法王松赞干布及尺尊、文成两位公主的塑像。1300多年前,文成公主将释迦牟尼金像带来拉萨,起初供奉在小昭寺内,后为避开朗达玛灭佛浩劫,改奉在大昭寺。因佛及人,藏人对文成公主的敬畏爱戴也无以复加,藏人相信,文成公主是绿度母的化身,她温柔善良,乐于助人,将天上的福祉带到了人间。就连文成公主带来种植在寺前的“公主柳”,千百年来每天也在接纳桑炉中不绝的香烟供奉。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每天就像条狗一样,逡巡在这些蛛网一样的大小胡同中,希望嗅出拉萨的味道;我不按顺时针方向游走,而是相反,与一波波人流逆向而行,我看到一张张面孔……肮脏的、清秀的、专注的、愁苦的、欣喜的、木然的,一一迎面而来,又消逝在身后。 我最终还是混进了大昭寺,夹在藏人中间,为逃掉70元的门票而暗自窃喜。这也为日前想混进布达拉宫未果而掏了100元钱找到了心理平衡。我在登上大昭寺二楼平台前,和藏人一样伸出手去接僧侣正在布施的圣水,引来旁边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我作正色状,将手中的圣水喝下一口,然后将它抹在面部和头顶。 那圣水沿着我的面颊滑落进脖子里,不由打了个冷战,让我想起,这是拉萨冬天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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