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宁东关清真大寺,一位名叫韩进忠的满拉告诉我,张承志前两天来过西宁,他是去看望一位相交经年的朋友——另一座清真寺里的阿訇。
在西宁,看到满街的小白帽和纱巾,就不由想到张承志,想到他的《心灵史》以及《西省暗杀考》等等。我便想,他一定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街巷,一定和任何一位回人蹲在角落里就能聊上半天,虽然更长的时间里他呆在北京,但那只是他的肉体。
我忍不住像一本书里看到的那样,去问那些在身边停留的回人:“知道张承志么?”
回答让我失望,他们并不知道我说的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这个人为回人做了哪些事。
在西宁东关清真大寺,我走进了北侧的一间偏房,进去后我才知道,这是间教室。房间里放满了条桌,每张桌上都码满了厚厚的大开本的伊斯兰经书,厚些的,比辞海还要高出少许。教室里人很少,我继续问几位抬眼看我的回人:“知道张承志么?”他们似乎都没听明白,摇了摇头,这个时候,韩进忠走近前来,说:“我知道。”
在这间西北穆斯林心目中最神圣的教室里读书的人,被称作满拉,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不用交一分钱的学费和食宿费,甚至来去自由,但要想通过考试拿到“阿訇证书”,最少得学上十五年。韩进忠已经在这间教室里苦读了五年,他离毕业还早,但已经开始有了梦想,那就是希望在三十五岁前,能够被哪座清真寺聘为阿訇。
对于张承志,韩进忠知道的似乎并不比那些街上的回人要多,至少我提到上文的那两本书时,他露出了茫然的神态。
这让我感到了一丝困惑。
一直以为,张承志凭一部《心灵史》,无人可以替代地成为了回人的“民间史官”,正是这部史诗般的煌煌之作,让人领略了回人至死不肯屈于兵燹、血溅三尺也绝不忍辱的民族气节。在回人心目中,张承志即使还未到口口相传的地步,也不至于陌生至此。这是为什么? 从教室出来,天已渐渐黑下来,宽大的院子里,有许多小白帽在走动。再过五分钟,开斋前的祷告就要开始了。我随着人群向正中大殿涌去,我在正门外一侧站定,看大门外一地的鞋,再看大殿内齐刷刷跪倒的那些人。
等待……
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像在被每个人努力克制着……
就在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候,蓦地,一声清越悠扬的唱声从大殿深处飘出来,久久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未及尾声,众声唱和,低沉的声音如满山的巨石轰然滚落谷底,又像一万匹马的足奔踏在厚实的土地上,雄浑,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却不爆发。旋即,又是安静,等待……直到那声清越悠扬的唱声再度响起。
那一刻,无法让人不被一种情绪所左右,在最初那一刹,我惊诧的不知所措,随即,我安静下来——仿佛迷途,复见归途。
我赶上的这次祷告,是穆斯林斋月期间每晚天黑之际的祷告。斋月期间,从天亮前到祷告结束,中间是不能吃东西的,当然,六岁以下的孩子和孕妇除外。一位回人甚至说:连咽口水都是不允许的。我笑着问:假如你咽了口水,有谁会知道呢?他板着脸说:自己知道,真主知道。
是,别人知不知道不要紧,重要的是真主会知道。就像四百年前回人泣血抗清的那段旧事,张承志说与不说,真主都在冥冥中从头到尾看在眼中。这本汉字印刷的回人心灵史,是写给回人以外的人看的,哲合忍耶的心,只看到真主的容颜,不管世事众说纷纭。
……
今天早晨,我收到韩进忠发来的短信:昨天晚上对每个穆斯林都是不平凡的,都是尊贵的吉祥的,因为伟大的真主在这一夜(盖德儿夜)写了古兰经,在这一夜真主将普降恩典,大赦人类,虔诚的信士在昨夜是不会睡觉的,都在诵读古兰经,所有的穆斯林在昨夜尽量做好事。
他最后说:昨夜,胜过一千个月。(200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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