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口说话,父亲就让我叫他“爹”,方言的发音是去声的“Dia”。等到懂事,发现周围的同龄人都不是这么叫的,他们叫“爸爸”,很不解,就觉得叫“爹”很忸怩起来,觉得土。
有一回鼓起勇气来,问爹:为什么我和弟弟要叫你“爹”,别人叫他们的爹都是叫“爸爸”的?爹说:叫爹省力啊,一个字!我问的时候心里有着很迫切的探测,希望可以让爹明白我当时是想让他能主动说“那你们也叫我爸爸吧!”,可是爹的轻描淡写的神情和语气,让我觉得把父亲叫作“爹”是不容改变的很自然的事情,改作叫“爸爸”根本没有必要。但还是心有不甘,又一回怂恿弟弟蹭到父亲跟前,叫一声“爸爸”,弟弟叫得很小声,似乎是不习惯,听得爹一脸诧异,进而笑起来。而我在一边听着,竟也感到十分别扭,才知道叫了那么长时间的“爹”,这个字所代表的亲切已经渗透不到其他叫法上了,从此不再有什么念头了,一心一意地在父亲面前叫着“爹”。
爹年轻时读书用功得很,成绩常常是名列前茅,因家庭成分的缘故,不可以考大学,所以被留在学校教书,不在正式编制内,亦农亦师。小时候跟着他去田间,看他劳作,懵懂地了解农事;也跟着他去学校,在校园里溜达,懵懂地感受读书的好处。在他身上,农民与教师,两种不同的身份体现两种不同的耕耘,这种融合沉淀到我的记忆里,成就了人生的丰富:吃到爹种出来的南瓜、番薯,很香甜喜悦;看到爹教出来的学生走进家门,围着他说说笑笑,很新奇自豪……
小时候印象很深地听爹说,教书是好了名声苦了终身的行当,但他却一定要让初中毕业的我读了师范。师范就在小城里,他说不放心我走出小城,女孩子将来当教师是很好的。我心里不赞同,但是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如今,16年的教师经历把我从一个羞涩的女孩变成一个独立的女人,也许真的可以证明爹当初的决定很有道理。
谈恋爱的时候,曾经跟爹吵得很厉害,我喜欢的男子,爹不喜欢,决不允许我接触,竟跑到对方人家说那家的儿子配不上我,那种霸道与无理让我很伤心,几乎想跟他决裂了父女关系。那一年暑假,爹让我去北京旅游,火车开动的时候,看到他跟着火车跑,跑得很踉跄,眼泪就流下来,明白他对我无论如何,发自内心深处的关爱,没有人可以替代……
很多很多,跟爹相关的记忆,很多细节的波纹在这个父亲节荡漾开来,还会荡漾到以后很多日子里——我有生的日子里……
爹慢慢在老,还在教书,很认真。他很健康,打起嚏来依旧可以震得整个居民小区的人都听见,他还会有很多日子与我的日子相互温暖,那是一种血脉间的温暖,没有什么可以取代,于默默中,于一个微笑中,于一个电话里……所有的都是亲情的对话,我已经很懂。
叫一声“爹”,心中是满满的塌实。
爹,此生做你的女儿,我已经懂得珍惜!
2005年6月19日13: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