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结束后,光弟弟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我们都老了。
我们都老了。这话不是儿戏,如此沉重,如此真实,残酷得如一面明镜,一切真相昭然若揭。你们都不会明白,待到你们老了,你们便会被这触目惊心震慑击倒。
我知道,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力行馆二楼社联会办公室里的那一场两小时的先锋话剧:席地而坐、应急灯、蚊帐做的布景、琐碎的台词、支离破碎的情节、仅仅十来个观众……
那才是年轻。
而当那间空旷荒芜的屋子变成了光鲜亮丽的社联会办公室,纪念我们往日酸涩与激情的基石就此消磨殆尽,于是我们回忆的空间被尘封关闭,成了隐秘之事,只属于我们自己却无人能与之共享,也无法探测想象。而当这些回忆也最终被现实疏离,被涂抹修改,仅仅留下起初感动的那一瞬间的心跳,我们便所剩无几,也无可取代的。
那时我看它们,都是蒙着尘埃,晦暗不清毫无光泽的,破旧不堪,而今却在它们都快被遗忘清扫之时,变作新鲜动人,清水灵灵。
我们白头宫女述说着的往事,孩子们,你们努力地听也听不懂,努力地想望也想望不出来,连我们自己都早已遗忘。
或许是因为这颗心终究陈旧消蚀下去了。
我是出于自欺,或者是出于终于不再自欺,突然清楚地认识到,青春早已离我远去。
回想大一的点滴心跳与心碎,成了冰冷的长夜最好的伴侣,那让我好似四肢与皮肉及至心尖都觉醒复苏,萌芽发枝,缓缓地开出迟到的花儿来,我却已经忘却我是何时沉沉睡去,无知无觉。辩论赛、李昌宪、世界古代史、村子里的小房子、大桥南路、系资料室、漫漫黑夜……列举不完的名词,回想起来心头禁不住地一颤,我知道它们都变得遥远,却不想画面凸现依旧清晰熟悉。
那些陌生的岁月也曾是我的血肉,我如今活着,回望过去仿佛是重生了一场;但站在当下去回想往日斑驳模糊的感动与磨练,也是一种重生。
我们一路拾掇一路丢弃一路保存,如是成长,到最后就变得面目全非,你们都已不在,高中时的胡清心,三年前的胡清心,两年前的胡清心,一年前的胡清心,都已不在。Nothing could last forever。
请让我再活一遍吧。不为改变什么不为期望更多,我只想再体味一遍那时的心与灵,那时的痛楚与激情,我于是嘴角能够舒展一丝微笑。如若我能够知晓年轻的欢乐原本如此短暂,如若我能早些明了老人嘴中的那一声“年轻多么美好”、“我们已经老了”这般沉重而真实,我一定会时刻分秒珍重。那以后将不会再有,有过的也被淡忘了。
看着这些鲜活的孩子们在舞台上下蹦跳欢笑痛哭,心生嫉妒与羡慕,就算不服老地跟着一道蹦跶,可那仍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青春多么美好绚烂!提醒着我也曾这样活过。而此刻的我,即便做着同他们一样的事情,也终归不感一丝激动欣喜了,连想象那样的心情,都想象不出来。所以妒羡无比。
所有年轻人的庆典与节日,都是老年人的葬礼。
但我不害怕我不害怕,因为终究有一天,他们也会老去,也会遗忘,此刻见证着他们鲜活血液的沸腾与喧闹,也会变得面容模糊,无人辨析得清。我们都会如是走向终结,青春的终结,记忆的终结。
不过柳,还有饼。你们都是最最优秀而出色的孩子,毫无疑问。你们很快就将会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收获累累,比我们当年的更繁盛更热闹。我欣喜万分,为着你们,也为着自己,能够同你们合作,参与在你们的工作中是我的荣幸。只可惜,我错过了这样好的时代,却也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赶上,若不然有了你们,我又该在哪里呢?所幸之处在于我将永远都是“清心姐姐”。
我在补课,补青春的课。下学期我将把Rebecca搬上舞台,我将重拾大一时丢弃的话剧,重回舞台,百废待兴。
但这青春的探戈,我却永不再会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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